曾经硝烟弥漫的银行“开门红”，今年画风骤变。
曾经一开年就上演的“利率大战”明显降温：高息存款与理财普遍缺货，一度探至2.2%历史低点的经营贷利率也悄然回调至2.35%以上。然而，产品端的“静悄悄”并不意味着压力的减轻。当监管趋严、存款搬家、优质资产稀缺成为常态，基层银行人的指标压力正以更复杂、更隐蔽的形式存在。
与存款指标相比，贷款和中间业务正成为新的考核重点。第一财经记者调查发现，部分银行员工从过去“花钱买存款”转向“贴钱完成贷款指标”。有银行员工为完成贵金属销售任务，不惜自掏腰包补贴客户；为完成小微贷款指标，通过“刷脸”请企业主短期借款冲量，甚至与贷款中介合作包装客户资质。
“表面上‘开门红’淡了，但全年的战斗早就打响了。”一位银行员工说。
“开门红”概念淡化
“开门红”正在褪色。
曾几何时，每年初的“开门红”是银行业硝烟弥漫的黄金战场。2010年至2020年间，各银行总行常于此时大手笔释放专项信贷额度，专属高息理财、贴息存款与贷款优惠鱼贯而出，意在抢占全年先机。
然而今年，熟悉的图景已然改变。在产品端，以往提振市场的高息存款、理财利器普遍缺席。
以深圳为例，11月中旬，当地房抵经营贷利率一度卷至2.2%的历史低位，引发市场关注。但近期，此前的“地板价”已悄然上调。
第一财经记者以贷款人身份咨询珠海华润银行，工作人员表示，此前该行房抵经营贷利率最低为2.2%，但目前该行个人房抵经营贷利率最低已升至2.35%。“额度最长为30年，还款方式可以选择等额本息或先息后本，贷款（抵押）成数最高是八五成，正常批下来是七五成。”该工作人员表示。
第一财经记者询问广东地区多家银行发现，目前国有大行与股份行的同类产品利率普遍已不低于2.35%。招商银行广东某支行表示，年化利率约在2.45%~2.55%之间，具体需根据征信与银行流水综合评估；中信银行深圳分行虽称最低仍可做到2.35%，但也强调符合该条件的客群“相对有限”；建设银行广东某支行网点工作人员则告诉记者，目前最低可做到2.65%。
一名业内人士指出，此前市场上有少数银行推出2.2%利率产品，但随着监管部门对过低利率现象发出警示，此类产品目前已基本停摆。值得注意的是，即便经历上调，部分银行提供的最低贷款利率仍明显低于1年期LPR（贷款市场报价利率）。中国人民银行官网显示，最新一期1年期LPR为3%，5年期LPR为3.5%。目前，深圳个人经营性贷款最低利率已低于1年期LPR约65个基点。
另外，以往在“开门红”期间备受青睐的高息存款与高息理财，如也普遍难觅踪影。第一财经记者查询多家大型银行APP发现，与此前相比，大额存单长期限产品供应紧张，且利率优势也明显减弱。
中国银行APP的大额存单产品区，目前仅有2年期及以下的存款产品；建设银行APP上只出售1个月、3个月大额存单产品；交通银行APP上仅剩3个月、6个月、1年期、3年期个人大额存单产品，其余均显示“已售罄”；招商银行目前仅剩2年期及以下的大额存单产品。最高利率基本都在1.6%以下。
从“买存款”到“买贷款”
尽管今年缺少往年“开门红”期间主打的标志性产品，但银行人肩头的指标压力并未减轻。多位银行客户经理透露，在严监管背景下，高息揽储、变相贴息等传统手段操作空间大减，任务完成比往年更难。虽然“开门红”的说法逐渐淡化，但“旺季营销”“春天行动”等新名目不断兴起，新一轮考核下，基层员工的挑战只增不减。
“现在是全年压力最大的时候。”深圳一家股份行网点个金客户经理卢明说。通常每年一季度末是冲刺节点，有时需要完成全年50%的目标，因此前一年的四季度就得开始前置储备，“很多时候靠的是人情和关系”。
但今年，情况有所不同。股市、黄金等资产行情火热，大量存款到期后不再续存，拉新增难上加难。“我们条线光十一期间就流失了上千万存款。”卢明表示，尽管10月LPR下调、存款利率持续走低，但任务指标并未相应调降。无奈之下，他有时不得不求助资金中介，只为让业绩数字不那么难看。
数据也可从侧面印证。央行发布的8月金融数据显示，居民存款连续两个月超季节性下行，非银存款再度多增。8月，居民存款新增1100亿元，同比少增6000亿元，连续两个月同比负增长。
与存款相比，贷款与贵金属等指标的完成压力明显上升。不少银行员工从昔日“花钱买存款”转向“贴钱完成贷款指标”。
某大行普惠客户部员工李李最近有一项任务：销售新年主题的黄金马产品。为了达标，她先自掏腰包给家人买了几件，最后一件在社交平台上寻找客户帮忙代拍。标价1600元，她向客户实收1200元，差额自己补贴，相当于自掏腰包打了折。
她的主业同样压力不小。眼下正值小微贷款集中冲刺期，任务量比去年更重，但优质客群却在收缩。“小微企业淘汰率高，贷款放出去了，风控怎么办？”李李说，如今资质好的企业往往被多家银行争抢。
为完成任务，“刷脸”成为方式之一：请熟悉的老板短期借款，过完考核期再归还。“主要是欠人情，再贴补些利息，”李李坦言，但这几年部分老板的生意不好，这样操作也越来越难了。
李李告诉记者，也有同行在网上“悬赏”完成指标，例如借1万元1个月，需要支付的利息是26元，银行员工自掏腰包补贴50元话费，相当于每万元支出14~25元“酬金”。
与中介合作，渐成部分银行员工完成指标的捷径。一家城商行客户经理郑叶透露，有些客户资质不足，便通过贷款中介包装材料；而行内员工为完成任务或赚取绩效，有时只求流程表面合规，对细节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”，本质上是在赌客户不会“爆雷”。“真要出了不良，责任还是得自己担。”他说。
这个过程被郑叶和同事们无奈地称为“下赌注”。核心逻辑是赌一个时间差：赌在贷款劣变、形成不良之前，自己已经调岗、离职，或者赌市场整体向好，客户能周转下去。“心里知道是在堆沙塔，但身后的考核不停加码，只能先往上堆。”他说。
如今，银行的指标设计日益精细。郑叶举例称，测额、提现、客户数等均被拆解为具体考核点，且每一项任务都不轻松。“表面上‘开门红’淡了，但全年的战斗早就打响了。”他说。
（李李、郑叶、卢明均为化名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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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方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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